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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这里

时间:2026-08-05 628字 我要投稿

在这里

第一次走进那条废弃的铁轨时,夕阳正把天空染成一杯橘色的汽水。野草从枕木的缝隙里探出头来,连成一片绿色的海浪,而铁轨就是海浪里沉浮的黑色鱼脊。我拨开齐膝的蓟草,锈红的铁皮剥落在脚边,像时间的鳞片。

“在这里。”外公的声音忽然从记忆深处传来。他曾经是这条火车线上的司机,跑了一辈子南北。每年暑假,他都要带我走一段铁轨,踩着发烫的石子,他蹲下身,把耳朵贴在轨道上,眯着眼睛说:“火车就要来了,我听见它呼吸呢。”我学着他的样子,却只听见风在耳边打旋。外公便笑起来,眼角的皱纹里堆着夕阳:“你们的耳朵还嫩,等走的路长了,就听得见了。”

他走的那年,铁轨也说要废弃了。我最后一次站在这段路过很多次的轨道中央,外公的扳手还挂在那棵老槐树低垂的枝丫上,锈得几乎认不出原来的颜色。我伸手去够,扳手“哐当”一声掉下来,砸在枕木上,发出一声沉沉的回响——竟像极了他当年用扳手敲击铁轨时的那一声闷响。

我蹲下身,学着外公的样子把耳朵贴上去。这一次,没有风打旋,也没有汽笛。可我听见了别的:那些盛夏正午他蹲在这里听火车的呼吸,那些他脱下工装帽时露出的花白头发,那些他指着远方对我说“火车会把你的梦带到最远的地方”的黄昏。原来声音一直都在,只是藏进了我的骨头里。

铁轨尽头,挖掘机已经停在那里,明天就要把这段老路挖成步行街。可我知道,即使枕木被抽走,石子被填平,这里依然是我的“在这里”。因为在这里,外公曾教会我倾听远方;在这里,一条铁轨曾把整个世界的辽阔,装进了一个少年胸口。

我把那道锈迹斑斑的道钉揣进怀里,转身离开。风从身后追来,把野草压成一片低低的合唱。我没有回头,却感觉耳朵里“嗡”地一声——是火车,是整列火车正从我奔跑的骨头里,轰隆隆地开进暮色。


( 外公作文 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