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天堂我的水
河面碎金，白鹭低飞。外婆站在齐腰深的水里，弯腰，双手探入河底，再直起身时，怀里已抱着一大捧乌黑的淤泥。那淤泥顺着她的指缝滑落，像粘稠的墨汁，却散发出一股雨水和青草混合的清香。她把淤泥轻轻摊在岸边的青石板上，对我说：“丫头，这就是我们家的‘水底黄金’。”
那个暑假，我成了外婆的“小尾巴”。每天清晨，露珠还挂在丝瓜藤上，外婆便挑起两只木桶，我拎着小铁锹，一老一小走向村西的莲叶河。别人洗衣、淘米、浇菜，都用这河水；而外婆，却像虔诚的信徒，日日从河底捧起黑泥。她将泥与晒干的稻草、腐熟的菜叶拌在一起，堆成一个个圆滚滚的“泥馒头”，再用薄膜捂严实。“沤上一个月，就是庄稼最好的粮食。”外婆说这话时，眼角的皱纹像河面的涟漪，一圈一圈荡开。
我起初不解，甚至有些嫌弃——那些黑泥多脏啊！可外婆总拉着我的手，让我蹲在河边看。“你看这水，清凌凌的，能照见云影。可水底下藏着宝贝呢。”她指着河底摇曳的水草：“泥是水的根，水是泥的魂。没有泥，水就活不了；没有水，泥就死了。它们谁也离不开谁。”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，却把这话悄悄记在了心里。
后来，外婆的菜园成了全村最绿的园子。黄瓜顶花带刺，番茄红得像灯笼，韭菜肥嘟嘟的，一掐能流出汁水。村里人都来讨教秘诀，外婆只是笑：“我就是把河水里的宝贝，请到了地里。”我这才明白，那片生机盎然的菜园，其实是莲叶河的另一种模样——河水化作了瓜果的甘甜，化作了泥土的芬芳，化作了外婆手心里一茬又一茬的希望。
离开村子那天，我最后一次站在河边。风拂过水面，波光粼粼，仿佛无数条银鱼在跳舞。我掬起一捧水，看它从指间漏下，叮咚作响。“外婆，河里的泥会不会被掏空呀？”外婆摸着我的头：“傻丫头，你瞧——”她指向河湾处，几丛芦苇在风中摇曳，根须深深扎进淤泥里，芦苇丛中，一只翠鸟正衔着泥巴垒窝。“水养泥，泥养草，草养万物。这是天地的循环，世世代代，不会枯竭。”
那一刻，我终于懂了。我的天堂，不在一望无际的海，不在一尘不染的湖，而在这条由污泥与清水共同守护的莲叶河。它教会我：最宝贵的东西，往往藏在最不起眼的深处；最深沉的眷恋，常常沉淀在岁月的河床里。水是流动的天堂，泥是永恒的故乡。而我，永远是那个站在河边，看外婆从水里捧起“黄金”的孩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