学问藏在磨石里
那日回到乡下，见爷爷蹲在井台边磨刀。青灰色的磨石在日光下泛着水光，像一块含水的墨玉。只见他双手按住刀背，前推后拉，有节奏地“嚯嚯”声惊起树上雀鸟。刀口在石面上往返，溅起乳白色的浆水，沿着石沿淌下。我蹲在一边，看着磨石中央渐渐凹陷，像一口浅浅的眼睛，不禁出神。
“爷爷，石头被磨出这么深的坑，不疼么？”我问。
爷爷停下，用拇指轻轻刮了刮刀刃，又沾水继续磨：“疼什么，它把凹坑让给刀，刀就快活了；刀快活了，切菜剁肉才利索。它成全旁人的时候，自己也就实在了。”
我一怔。原来磨石不是被损耗，而是在容纳。它用自己的棱角，换一把刀的重生。那凹痕不是伤痕，是它的履历，每一次被使用，都成为它存在的注解。
后来初三模考失利，我把自己关进书房，撕掉一张张草稿纸，恨不得把那些错题揉碎。父亲却不由分说，拉着我回老家，扔给我一把生锈的柴刀。“去，陪你爷爷磨磨刀。”他说。
我只好蹲在老槐树下，像爷爷那样，把刀贴在石面上，前推，后拉。锈迹在水中渗开，像褐色的眼泪。起初我烦躁得很，觉得这不过是徒劳的重复。可渐渐地，当目光只追随着刀刃的明暗变化，耳边只有沙沙的摩擦声，心里的乱麻竟被一寸寸磨平了。等到刀锋重新泛出青白的光，我忽然懂得：修整一把刀，其实是修整自己；人心里生了锈、卷了刃，也要找一块磨石，慢慢地，一遍一遍地磨。
爷爷不知何时站在我身后，说：“石头为什么耐用？因为它不争。你磨它，它不动，只在底下托着你。人在世上，也得有块这样的石头垫在心底。”
我低头看那磨石，凹得更深了，里面积着清水，倒映出天空的模样。原来学问不只在书里的一行行铅字，也藏在一块磨石被磨出的凹陷里。它教我的不是如何锋利，而是如何承受——承受千百次的摩擦，成人之利，养己之厚，终在岁月里把自己磨成一汪浅浅的潭。
那一刻，凉风过院，刀光水色都安静下来。我知道，我已经磨完了一把刀，也磨亮了一颗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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