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家乡——江苏建湖
水墨里的晨昏
建湖的晨,是从雾开始的。雾是白的,像谁从湖心扯起一匹薄纱,轻轻覆在纵横的河网上。我站在老屋的青石阶上,看雾气在芦苇荡里流转,仿佛整个水乡都在晨光里打盹。远处的塘,水汽氤氲,几只白鹭掠起,翅膀扑棱棱地剪开寂静——那声音,至今还挂在我童年屋檐下,像一串风铃。
禾下土与指尖茧
盛夏的午后,烈日把田埂晒得发白。祖父赤着脚,弯腰插秧,脊背弯成一张弓。我也学他,把脚踩进温热的泥水里,滑腻的淤泥从趾缝间溢出,带着一股腥甜的生气。祖父说:“这土里藏着金子。”我不信,直到我看见稻浪在秋风中翻涌成一片金海,才懂得他说的不是财富,是汗水浇灌的尊严。我的指尖也有过茧,是掰玉米时磨出来的,那小小的硬结,像一枚沉默的勋章,记录着一个农村孩子与土地最亲密的对话。
菱歌半阕水云间
最热闹的,是采菱的季节。奶奶撑着小木盆,像一片菱叶漂在碧水上。她手指翻飞,把四角菱从藤蔓上摘下,扔进盆里,“叮咚”声不绝,仿佛水在弹琴。我跟在后面,学她拨开菱盘,却总是惊起一群小鱼,箭一般射向深处。奶奶笑我:“你这娃,比鱼还欢。”落日西沉,晚霞把水面染成胭脂色,一盆一盆的菱角堆成小山。我剥开一只,白生生的菱肉入口,清甜得像是把整个河塘的月光都含进了嘴里。
老槐树下听书声
村口那棵老槐树,少说也有百年了。夏夜,树下摆几张竹凳,老人们摇着蒲扇,讲抗日的故事,讲水灾的年景,也讲“建湖”名字的来历——据说这里曾有一片大湖,湖水滋养了祖祖辈辈。我那时听不懂太深的道理,只记得月光透过槐叶,在地上洒下斑驳的碎银,蝉声阵阵,把故事拉得很长很长。如今我才明白,那老槐树不仅见证了村庄的变迁,更把一种坚韧的筋骨,深深扎进了我的血脉。
水乡的根,游子的帆
后来,我去城里读书,见惯了高楼霓虹,却总在梦里回到那片水田。建湖的河,还是那样静静地流;建湖的雾,还是那样柔柔地起。它没有名山大川的壮丽,却用一塘荷花、一堤杨柳、一船菱歌,养大了我的少年时光。我像一片离枝的柳絮,飘得再远,根仍长在那片泥土里。每当我感到迷茫,便想起祖父弯下的脊背,想起奶奶指尖的菱香,想起槐树下那些苍老而有力的声音——它们告诉我:你从哪里来,你终将回到哪里去。

水是故乡的魂,土是故乡的根。建湖,这两个字,是我一生都写不完的姓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