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的剪刀放在五斗柜的第一个抽屉里,用一块红布包着。那把剪刀是铁打的,黑色的刃面,木质的把手,把手上缠着几圈棉线——因为木头裂了,缠上棉线握着更舒服。剪刀的刃口已经不那么锋利了,剪厚布料时会卡住,需要用力才能剪开。可母亲从来不说要换一把新的。
那把剪刀是外婆传给母亲的。外婆去世那年,母亲从老屋带回来的东西不多——几件旧衣服、一个搪瓷盆、再就是这把剪刀。母亲说外婆年轻的时候是村里有名的裁缝,这把剪刀跟着她裁过无数件衣服、做过无数双鞋。剪刀的刃面上有一小块缺口——是有一年外婆赶工做棉袄时,剪刀掉在地上磕的。母亲说那个缺口她从小就看在眼里,这么多年了,一点都没变。
母亲用这把剪刀给我做衣服、裁鞋垫、剪线头。她握着剪刀的时候手指张得很开——拇指扣进一个环里,无名指扣进另一个环里,食指和中指搭在刃背上控制方向。她剪布的动作很利落——刀刃沿着画好的线滑过去,布料应声而开,断面整整齐齐,没有一根毛边。我小时候觉得母亲的手是全世界最巧的手——握着剪刀的时候像一只正在捕食的鸟,精准、果断、毫不拖泥带水。
后来母亲也用它给我剪过头发。那时候家里经济不宽裕,去理发店太贵,母亲就自己动手。她把剪刀在磨刀石上蹭几下——虽然刃口还是不够利——然后让我坐在小板凳上,围上旧床单,开始一下一下地剪。她的动作很慢——剪刀合拢时发出“咔嚓”一声,一小撮头发就掉下来了。剪完之后她退后两步看看,再凑上来修几刀,再退后两步看看,反复好几次才满意。那次剪的头发其实不太整齐,但我对着镜子看了很久,觉得那是全世界最好看的发型——因为那把剪刀是外婆传给母亲的,而母亲又用它剪了我的头发。

如今那把剪刀还在五斗柜的第一个抽屉里,用红布包着。刃口更钝了,缠在把手上的棉线也换过好几回了。我知道母亲再也不会用它做衣服、剪头发了——那些事情已经被新的工具和新的生活方式取代了。但她依然留着它,像留着一个信物。每次打开抽屉看到那块红布包着的凸起,我都会想起外婆、想起母亲、想起那把剪刀剪过的全部时光——布料、纸张、线头、头发,还有三代人之间无声的传递。
易优作文吴老师点评:本文以“剪刀”为线索,通过“外婆—母亲—我”三代人的传递,写出了一种以器物为载体的亲情传承。文中对剪刀细节的描写极富质感——缠棉线的把手、刃面上的缺口、剪布时的“咔嚓”声——每一个细节都有故事、有温度。最动人的是母亲用这把剪刀给“我”剪头发的场景——一把钝了的剪刀、一个简陋的围布、一个不完美的发型,却因为“传承”二字而变得无比珍贵。结尾处“三代人之间无声的传递”一句点明了全文的主旨:亲情不一定是轰轰烈烈的表达,它也可以是一把钝了的剪刀、一块红布、一个抽屉里的沉默守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