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的梳子是桃木的,齿密、柄圆、颜色从浅黄变成了深褐。梳齿断了四根——从原来的二十多根变成了现在的十几根,梳起来有些稀,有些地方梳不到。可母亲每天还是用它梳头,早上一次、晚上一次,从不间断。
我小时候最喜欢看母亲梳头。她坐在梳妆台前,把头发散开——那时候她的头发又黑又长,垂到腰际,像一匹黑色的绸缎。她拿着那把桃木梳从发根梳到发梢,一下、两下、三下——梳齿穿过头发时发出细小的“沙沙”声,像秋风吹过竹林。她梳得很慢,很仔细,每一梳都要从头到尾,不跳过任何一截。梳完之后她把头发挽起来,用一根簪子固定住,然后对着镜子左右看看,满意了才站起来。
后来那把梳子也开始梳我的头发了。母亲给我梳头的时候总是很温柔——她坐在我身后,一手托着我的发尾,一手握着梳子从头顶往下梳。遇到打结的地方她不会硬拉,而是用手捏住打结处上方的头发,然后一点一点地把结梳开。她的动作很轻,梳齿划过头皮的时候有一种微微的痒,很舒服。我坐在她前面,背靠着她的膝盖,闻着她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,觉得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就是这里了。
再后来我长大了,自己梳头,不再需要母亲帮忙了。那把桃木梳回到了母亲自己的手里,继续梳着她日渐稀疏的头发。她的头发从黑色变成了花白,从花白变成了灰白,从长及腰际变成了短及耳畔——但梳头的动作没变,依然是从发根梳到发梢,一下、两下、三下,缓慢而认真。

有一次我拿起那把梳子仔细看——梳齿断了好几根,断口处磨得圆润了,像是被岁月打磨过的;梳柄的颜色从浅黄变成了深褐,上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纹,但被手指常年握着的那一段却光滑如镜。我把它贴在鼻子前闻了闻——有一股淡淡的桃木香,混合了母亲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。那种味道从我有记忆起就没有变过,二十多年了,还是一样的。
那把梳子已经老了,像母亲一样。梳齿断了的梳子其实已经不好用了,但母亲依然每天用它梳头——因为那是她用了二十多年的东西,梳齿断了,记忆没断。
易优作文吴老师点评:本文以“梳子”为线索,通过“母亲梳头—给我梳头—我自己梳头—再看那把梳子”的时间脉络,写出了母女之间通过一把梳子建立的情感纽带。文中“梳齿穿过头发时发出细小的‘沙沙’声,像秋风吹过竹林”的比喻优美而贴切,将日常动作诗化了。最动人的是“梳齿断了好几根,记忆没断”的结尾——用梳子的“残缺”反衬记忆的“完整”,意蕴丰富。文中“从黑色到花白到灰白”的头发颜色变化,以极简的笔触写出了时间的流逝,而梳头动作的“不变”则写出了情感的恒常,这种“变与不变”的对照是全文最精妙的结构设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