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库角落里那辆二八自行车已经锈得不成样子了，车铃按不响，车座裂了缝，链条上挂着干涸的机油。可父亲一直不肯扔，每隔几个月就拎着油壶去给它上点油，然后推出来在院子里转两圈——虽然他已经很多年没有骑过了。
我七岁到十二岁的每一个上学日，都是这辆单车载着我度过的。那时候我太小，坐不上后座，父亲就把我抱上前面的横梁。他跨上车时两条腿要从我身体两侧绕过去，然后我的整个后背就贴在他的胸膛上——冬天能感受到他棉袄里的体温，夏天能闻到他衬衫上淡淡的汗味。他的下巴偶尔会搁在我的头顶，随着蹬车的节奏轻轻晃动，像一只温暖的手在拍着我的头。
遇到上坡时，父亲会站起来蹬。他的身体一起一伏，呼吸变得粗重起来，热气呼在我的后颈上，痒痒的。我回头看他，他的脸涨得通红，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，在晨光里闪着亮晶晶的光。我说“爸我下来走吧”，他总是摇摇头，用力吐出三个字：“坐——稳——了——”然后猛蹬几下，单车就冲上了坡顶。下坡的时候他反而不蹬了，让车子自己滑下去，风呼呼地从耳边掠过，我张开手臂假装在飞，父亲就在后面笑，笑声被风吹散了，落了一路。
后来我长高了，坐到了后座上。父亲骑车的姿势没变，但蹬车的频率明显慢了。有一次我无意中发现，他上坡时不再站起来蹬了——不是不想，是站不起来了。他弓着背，一下一下地用力踩着踏板，每踩一圈都要停顿一下。我坐在后面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背影，那件灰色的工装外套依然被风吹得鼓起来，但鼓起的幅度小了许多。
再后来我上了初中，学校离家近，不用送了。那辆单车就被推进了车库，再也没有出来过。偶尔路过车棚看见别人家的孩子坐在父亲单车的前梁上，我会忍不住多看两眼——那个姿势我太熟悉了，胸膛贴着后背，下巴搁在头顶，风从耳边呼呼地过。只是那个曾经坐在前梁上的小孩已经长大了，而那个骑着单车的人，也再也骑不动了。
易优作文吴老师点评：本文以“旧单车”为情感载体，通过“前梁—后座—车库”三个空间位置的变化，巧妙地对应了“我”从童年到少年的成长和父亲从壮年到衰老的历程。细节描写极为生动——站起来蹬车时呼吸的热气、下坡时被风吹散的笑声、上坡时不再站起来的背影，每一个画面都像慢镜头般清晰。文中“胸膛贴着后背”“下巴搁在头顶”的亲密姿态与后来“微微佝偻的背影”形成鲜明对比，不动声色地写出了时间的残酷与父爱的恒常。语言平实而富有诗意，是一篇情感真挚、结构精巧的亲情佳作。
